当代图像文化中的流通与注意力
2025 12 17
为一门当代艺术史课程所写。
今天,我们接触图像最多的地方,是互联网、社交媒体、电视和广告。这些图像往往被设计成能迅速流传、让人一眼看懂的样子;它们的首要任务,已不再是再现某个对象或供人静观,而是传播、塑造行为、占据注意力。社交媒体让注意力的分配和价值的判断都趋于自动化:我们看到什么,由算法决定,而非经过思考后自行选择;一张图像有多少价值,则由互动数据即时量化。当注意力可以测量,价值也交给算法计算,而不再有待讨论时,观看就成了一个由数据驱动的过程。在这样的图像经济中,当代艺术被挤到了边缘,仿佛必须证明自己有何不同,才能抗议被时代淘汰的命运。
但处于边缘,并不必然意味着过时。希托·斯泰尔(Hito Steyerl)提出的“贫乏图像”(poor image)概念说明,当代图像的力量往往不来自画质或内涵,而来自流通、压缩和复制。图像描绘了什么,变得不如它传播得有多广、多快重要。它们成为运转于系统之中的工具,参与调度、分类和价值攫取;当代艺术也无法置身于这套机制之外。因此,问题不在于当代艺术能否凭借自身品质脱颖而出,而在于它能否介入图像流通并获得意义的条件。本文认为,大卫·哈蒙斯(David Hammons)和阿里亚·迪安(Aria Dean)这样的艺术家,并不是通过退出图像文化或彻底拒绝被看见来反抗它。他们置身于图像流通的机制之中,与之交锋,揭示出谁能被看见、谁能接触到作品、什么能被理解,都分配不均,也都带有政治性。他们借助缺席、不透明性(opacity)和通用性(genericity),展现了当代艺术批判性介入图像文化的可能。
在艺术史的大部分时期,人们主要将图像视为用于再现的作品:它描绘人物、事件或观念,供人长久凝视、反复思考。即便服务于纯粹的意识形态或政治目的,图像的力量也来自观者解读它时赋予的意义。但在当代媒体环境中,图像的功能发生了变化。它们在各个平台之间迅速流通,由系统分类、排序,以尽可能多地吸引注意力。图像发挥社会作用所依赖的条件,也因此发生了根本变化。
正如迪安和斯泰尔所论述的,当代图像与其说是独立的视觉表达,不如说是更庞大的技术和经济系统中的一个个单元。在《为贫乏图像辩护》(“In Defense of the Poor Image”)中,斯泰尔讨论了那些不断被压缩、损毁画质、复制和转发的图像。这些“贫乏”图像失去了清晰度,也不再保有作者独创性的光环;它们的价值不在这些方面,而在于能穿梭于服务器、平台和用户之间,凭借速度和覆盖面,在“视听资本主义的恶性循环”中获得力量。迪安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强调,今天的图像发挥着界面的作用,而不只是再现对象。在《富迷因,贫迷因》(“Rich Meme, Poor Meme”)中,她描述了图像如何引导行为、触发回应,并组织互动。比如,一个迷因(meme)本就不是供人孤立解读的;只有在流通过程中被转发、改编、认出,它才真正发挥作用。图像的功能取决于其物质条件:在算法驱动的复制过程中,它们像物流系统一样,组织着注意力、情动(affect)和价值的流动。因此,压缩、重复和画质损耗,正是图像发挥作用所必需的特征。一张图像越容易被复制和转发,就越能在数字文化中产生效力。
这种运作逻辑给批判带来了几个重要问题。揭露暴力、不公和剥削的图像,往往与娱乐、广告或激发审美感受的图像一样,都能高效流通。更极端的情况下,被看见本身就意味着被攫取:苦难或差异被制成供人猎奇的景观。在这样的条件下,批判能否揭露隐蔽的制度或意识形态,而不同时加入以煽情刺激被动观众的媒体机制?批判不能只求把问题呈现得更清楚,还必须追问:究竟是什么样的流通系统,预先决定了图像如何被观看、分享和估价?这或许也解释了,为什么许多当代艺术家选择从图像文化内部着手,打乱我们对可见性和价值的惯常认识。
哈蒙斯的实践就是一个例子:他让流通变得不稳定、不完整、不均衡,以此介入流通。他的做法常被概括为拒绝、消失,或退出艺术机构的收编,但这些说法可能掩盖了他究竟在做什么。他没有全盘否定图像,也没有试图让作品彻底停止流通;他做的是让流通始终有所欠缺。在他的作品中,可见性是不均衡的:图像可以流传,但并不保证人们能借此理解作品、获得确定的解释,或占有作品本身。
《暴风雪球售卖》(Bliz-aard Ball Sale,1983)是一个重要例子。哈蒙斯在纽约库珀广场与阿斯特广场的街角,和其他街头摊贩一起摆摊卖雪球(图1)。这件作品没有留下可长久保存的实物;活动的记录也只剩少量照片,如今在艺术史的讨论中广泛流传。于是,这场行为表演主要以流传中的再现形式存在。图像逐渐脱离事件发生时的具体条件,却代替了作品本身。哈蒙斯拿来出售的东西天生不稳定,注定会消失,让那些可能想要占有、商品化其作品的艺术机构无从下手,以此质疑商品化。与此同时,作品也揭示了艺术价值如何通过记录和复制产生,而不一定依赖物件本身能否留存。

在另一件作品《帽兜里》(In the Hood,1993)中,哈蒙斯采取了只让一部分进入视野的策略。作品是一个用铁丝撑起的卫衣帽兜,里面留着一个头部的空间,却没有人(图2)。我们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帽兜,却无法像通常解读再现性作品那样,顺利读出它的意义。它的形状暗示着一个身体的存在,却不给人看见面孔,也就不让人确认那是谁。在一个充斥着宣称能代表黑人身份、赋予黑人力量的图像的媒体环境中,《帽兜里》让某种存在变得可见,却不使之清晰可辨。帽兜仿佛一幅肖像的画框,迫使观者自行补上缺失的部分。但意义始终悬而未决,没有一句明确的信息可供观者直接消费。

哈蒙斯的其他实践也遵循着这一逻辑。他抗拒作品被记录,授权流传的图像又很少,因此,人们对他的认识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传闻、转述的回忆和零星痕迹之上。他的作品既不给出确定的意义,也不保证人人都能接触到,从而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印象,并与艺术机构对清晰、可获取的要求保持错位。具体而言,他有选择地参与图像流通:图像可以传播,却始终不足以呈现其作品的全貌。他由此把“只能看见一部分”变成一种手段,揭示流通背后的权力关系。透过他的作品,我们得以看到,流通本身就是一个权力场域:在始终有所欠缺的条件下,它规定谁能被看见,以及如何被看见。哈蒙斯的艺术因而不止于揭露,更着力于中断和缺席。
哈蒙斯以局部的可见性介入图像文化,迪安则更直接地探讨操作性图像(operational images)的条件,从理论上思考图像如何在数字文化中流通。在写作和艺术实践中,她都提出:今天的图像与其说是对具体主体的再现,不如说是可以转移、套用的格式,能够脱离它们所描绘的身体和历史,自行流传、增殖。她试图超越对特定种族身份的再现或抽象,提出“黑人通用性”(the Black generic)这一概念:黑人性(Blackness)不只是一组文化符号,而是构成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基础条件之一。
在《论黑人通用性》(“On the Black Generic”)中,迪安将黑人性描述为一种不断被攫取、复制、在各个平台上反复调用的条件。大众媒体中的黑人图像,承袭了漫长的黑人意象史;这些意象由欧洲殖民者的想象塑造,而非源于黑人的自我认同。它们的流通并不需要黑人身体实际在场。无论以迷因、惯用形象还是风格元素出现,黑人性都像一种文件格式,可以被套用、重组和消费。图像变得可以相互替换,也与切身的生活经验脱离。
迪安的影像作品《屠宰场,美国!》(Abattoir, U.S.A!,2016)体现了这一理论框架。作品带领观者缓缓穿行于一个由数字技术渲染的空屠宰场模型,营造沉浸式体验(图3)。它借用恐怖电影的手法,以幽暗的室内空间、碎片化剪辑和制造悬念的声音调动多重感官。屠宰场令人联想到工业化暴力和种族化剥削,从而暗示黑人身体的存在,但画面中没有任何人物。作品既不给故事一个结局,也不提供道德训诫或说明性的框架,只让观者感到不安,却无从宣泄。因此,《屠宰场,美国!》通过现象学意义上的切身体验来传达黑人性,而不是再现某个主体。作品没有直接展示暴力,却让人感受到结构之中的暴力。迪安将观者置于一个虚构的数字环境,而非对真实场所的纪实呈现中,以此突出种族化暴力也在系统层面运作。黑人性作为一种条件流通:即便身体不在场,它仍然存在。再现已成为一种基础设施。

这一逻辑也延伸到迪安的雕塑中。《小岛 / 腹部一击》(Little Island / Gut Punch,2022)等作品通过改变极简主义结构的形态,探讨抽象本身如何参与实际运作(图4)。现代主义的极简主义视觉语言,通常与中立、抽象和普遍性联系在一起;迪安却在其中加入形变、材料间的张力和压力,动摇了它能够超脱于现实条件的假设。她的雕塑表明,抽象并不能让人摆脱种族意义:哪怕是被简化到极致的形式结构,也深嵌于排斥和榨取的历史之中。极简主义并非逃离再现的庇护所,而是另一种基础设施,其中潜藏着扰动的力量。我们无法将这种扰动当作一个物体直接看见,却能通过压力、形变或束缚感知到它。

当然,拒绝并不是介入图像文化的唯一方式。除了哈蒙斯和迪安,也有当代艺术家通过在图像本身中制造阻力,重新训练我们的注意力,来回应同样的处境。赛尔·戈麦斯(Sayre Gomez)的绘画是一个有趣的对照:它展示了艺术如何让消费图像的过程重新慢下来。
在一个追求速度和即时可读性的图像经济中,戈麦斯的绘画初看与流通中的其他图像十分合拍,因为它们很像照片。他经常描绘自己在洛杉矶身边所见的建筑外立面、标牌和商业空间的外观。资本主义的生产与分配制造出大规模的同质景象,使这些场景一眼就能辨认,却又奇怪地不见任何活动。但这些画作为物质作品的具体构成,又抵抗着照片式的一目了然。画面中的偏差和细微形变,打断了“看一眼就懂了”的错觉;只有放慢速度、仔细观看,才能有所发现。
丹尼尔·斯波尔丁(Daniel Spaulding)在《缓慢的景观》(“Slow Spectacle”)中指出,戈麦斯笔下的洛杉矶,是一座由表面和图像定义的城市。商业建筑的景观占据了画面,却不再带来愉悦,也无法让人获得叙事上的满足。画中的模糊窗户、铁丝网围栏,将观者与视线刚好无法抵达的空间隔开,让人始终保持着距离。于是,乍看熟悉的图像,越看却越难读懂,甚至令人烦躁。流通中的图像往往要求被即时消费、即时评价,绘画却通过观看所需的时间制造阻力。戈麦斯作画时投入的劳动,是能被看见的,比如窗台上一道呈像素状的凸起(图5);细看之下,创作的过程逐渐显露。他并不是要把绘画与大众媒体图像划清界限,而是重新确立一种较慢的时间逻辑。那些原本可以画出来的东西被挡在视线之外,而作品的意义也只能慢慢浮现。

这种由绘画制造的阻力,其批判作用与哈蒙斯、迪安的策略有所不同,却也彼此补充。哈蒙斯让流通变得不可靠,迪安揭示其中的结构性暴力,戈麦斯则让它慢下来。他的绘画没有脱离图像文化,但要充分发挥作用,就必须打断图像文化对速度和随时可获取的要求。他由此提示,当代艺术的社会作用或许不仅在于拒绝,也在于重新训练注意力。
将三人的实践放在一起看,当代艺术的社会作用就不能仅用是否被看见、是否直接传达信息来理解。在一个图像快速流通、注意力受算法引导的媒体环境中,艺术即便比日常图像再现得更清楚、表达得更有吸引力,也未必能产生有意义的介入。当代艺术的作用,在于调整注意力,打乱图像被接触和评价时所依赖的时间节奏与结构条件。
哈蒙斯表明,流通本身就可以被破坏。他允许作品的图像流传,却不保证人们能够由此充分理解作品的意义、接触作品或艺术家本人,以此揭示流通中的图像有多么不充分。被看见和被传播,往往服务于机构和经济利益,而非被呈现的主体。哈蒙斯策略性的缺席与拒绝,并不是对图像文化的全盘否定,而是让它与可读性、可获取性之间的关系显露出来。
相比之下,迪安的实践有着更明确的理论立场,关注的是已经成为基础设施的再现。图像作为一种格式,被赋予意义,并脱离主体独自流通;在这个意义上,它们又消蚀着意义。通过“黑人通用性”,迪安揭示了将可见性视为政治目标的局限,也说明了图像如何在主体不在场时,仍然揭示社会条件。这里的批判作用于系统层面,而不只是能指层面。
戈麦斯的绘画则提供了另一种有趣的对照。他用传统媒介,让一个以速度和效率为准则的图像经济重新容纳缓慢,也让制作图像的具体劳动重新显现。他的作品既不拒绝再现,也不着重处理流通系统,而是在内部制造阻力,要求观者长久注视,抵抗“一眼就该看懂”的要求。阻力由此成为对自动化注意力经济的一种抵抗。
在这些实践中,艺术没有按照操作性图像的规则去争胜,而是打断了“图像理应可读、随时可供获取”的预设。当代艺术的社会作用或许就存在于这种介入之中:它可以不再只是一种把事物说清楚的工具,而是为缺席留出空间,让注意力受到扰动,让可见性的有限作用暴露出来。
归根结底,本文认为,当人们要求图像随时可获取、可理解、可投入运作时,艺术拒绝完全服从这些要求,可能就是一种可行的批判策略。哈蒙斯、迪安和戈麦斯的实践表明,看得见不等于看得全,再现也不会自动赋予主体力量;图像往往无法如预期那样顺畅运作。这些策略共同提示,当代艺术最有效的介入,或许不是向流通的图像洪流中再添一笔,而是创造一些让图像失灵的空间:流通在这里停滞,意义在这里悬而未决,注意也不立即转化为理解。艺术通过打断图像看似毫不费力的运作,持续为批判性反思打开可能,让我们看到,可见性、价值和权力如何不断被建构,又如何不断成为争夺的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