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会参与 MAIM 式博弈吗?

2026 06 30

这篇文章是一次限时 100 分钟的思考练习,探讨中国是否可能参与《超级智能战略》(Superintelligence Strategy)及其后续文章所描述的 MAIM 式博弈。

摘要

在短期到中期内,中国不太可能采取武力打击、公开发动网络攻击等手段,系统性地直接破坏(hard sabotage)对手的先进 AI 研发。与 MAIM 报告提出的破坏战略相比,中国目前更倾向于运用经济手段实现战略目标、开展情报行动,以及整合自身的 AI 基础设施。如果中国领导层开始意识到 MAIM 式博弈的逻辑,那么,考虑到中国现有的发展布局,站在反击一方会比率先动手更符合其利益。最关键的不确定性在于:中国领导层是否会认为,超级人工智能(ASI)将带来不可逆、赢家通吃的权力转移,以至于保持克制所能带来的巨大优势都不再值得保留。目前,这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。

拆解 MAIM 框架

《超级智能战略》提出:当一个国家认为对手即将凭借 AI 获得独占性的主导地位时,它就会有动机先下手破坏对方的研发进程,手段包括网络行动、对数据中心的武力打击,以及扰乱供应链。在这一框架中,胁迫性威慑(coercive deterrence)要起作用,首先必须让对方明白:是否承受威胁中的损失,取决于它自己的行为。被威胁的一方还必须相信,只要按要求行事,就确实有机会脱身;施压的一方则必须让对手相信,拒不配合就会招致实际行动。要让 MAIM 成为稳定局势的机制,而不是冲突升级的源头,双方就需要大致认同:红线在哪里,越线又会招致什么后果。

从能力上看,中国具备参与 MAIM 的若干前提条件。中国领导层长期认识到 AI 对国家的战略意义;情报机构也已表明,它们愿意在军事和民用领域积极获取技术。“伏特台风”(Volt Typhoon)行动的相关记录显示,中国已在关键基础设施中预先部署网络攻击能力,准备好了可用于破坏的手段,只是尚未启用。不过,拥有这些能力,并不等于选择了 MAIM 战略。

中国是否相信 ASI 会带来赢家通吃的优势?

从目前公开言论和官方表述来看,中国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信念,认为 ASI 将是一项让赢家通吃的突破。中国的 AI 投资和政策重心在于实际应用能力、产业部署和前沿竞争。从资源投向上,也看不出中国正在为“智能递归提升”(intelligence recursion)这一情景投入大量资源,而这恰恰是 MAIM 框架中的一个关键门槛。这并不是说,中国的产业政策不会通过其自身结构催生前沿能力的突破。但回到是否会实施破坏的问题上:如果中国不认为 ASI 能带来决定性的、近乎垄断的战略优势,就也不会把美国的前沿 AI 研发视为必须通过破坏行动来应对的生存威胁。MAIM 的一个前提是,一方认为对手正在接近某种足以让赢家通吃的能力。按当前的认知来看,这一前提可能尚不成立。

中国的经济筹码

如果中国想遏制美国的 AI 发展,最有说服力的手段并不是公开攻击数据中心,而是在整个双边关系中施加经济压力,范围远不止与 AI 有关的商品。中国掌握着稀土和矿产供应链的重要环节;即使已经发生部分脱钩,美国仍然依赖中国制造。这些都让中国在中美贸易关系中拥有可观的筹码。中国能够对美国施加的任何贸易压力,都能对美国的 AI 发展起到威慑作用,因为这会提高美国采取对抗姿态的总体代价。也就是说,凭借经济筹码,中国无需直接实施破坏,也可以实现威慑。

反过来,如果中国决定将 AI 竞争升级为直接破坏,就可能引发经济脱钩,并促使美国联合盟友。这些后果恰恰会严重损害中国自身的 AI 发展前景,也会让中国失去眼下拥有的地缘政治筹码。最近,即 2026 年 5 月,双方在北京的外交接触也符合这一判断:两国都表现出对彼此经济依赖的认识,也都更希望管控竞争,而不是破坏稳定。中国更愿意利用双方利益相互牵连的关系来形成威慑(deterrence through entanglement),而不是靠威胁实施破坏。

站在反击一方的战略优势

下面的推论更具猜测性。假设中国已经意识到 MAIM 式博弈的一层逻辑:谁率先公开实施破坏,谁就要承担巨大的政治和战略代价,而对方则因此获得反击的正当性。那么,从中国的视角来看,中美两国都会更愿意站在反击的一方——回应攻击,而不是率先发动攻击。

率先打击对手 AI 基础设施的国家,必须向国内、盟友,以及其他值得争取支持的国家解释自己为何这样做。如果一个国家只是对一次有据可查的先发攻击作出反击,它需要承担的辩解压力就小得多。对中国来说,这一位置尤其有价值,因为中国在国际上以倡导多极化、不干涉内政和主权平等自居。假如美国首先攻击中国的 AI 基础设施,中国就会得到一个极其有利的地缘政治叙事:那个自称维护“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”的国家,才是发动攻击的一方。这将印证中国长期以来对美国霸权行为的批判。这套说法在全球南方会很有说服力,甚至可能影响美国国内政治。相比之下,中国有理由保持战略耐心,美国所处的环境却不同:一旦某种威胁被认为足够严重,国内政治和同盟义务就会产生先发制人的压力,先发制人战争学说和前沿防御(forward defense)正体现了这种逻辑。

由此推论,中国有动机设置一个“诱使对手先动手”的陷阱(provocation trap):让自身的加速发展显得具有战略威胁,从而迫使美国率先行动。而中国目前的 AI 发展布局,已经为它在遭到攻击后取得反击的正当性创造了条件,无需再刻意营造。

中国正将 AI 深度融入制造业、金融系统、城市基础设施和医疗等重要民用领域。这样一来,美国若想破坏中国的 AI 能力,就必然同时损害中国的民用设施和经济基础设施,行动的代价也会随之上升。这背后的战略结构,与蒋介石将最精锐的部队部署在金门、美国决定在西柏林部署西方军队,以及色诺芬让军队背靠峡谷列阵的做法相似:这些部队一旦交火,就无法撤离。把自己最有价值的力量放在无路可退的位置,就迫使对手在冲突和让步之间作出选择,也让对手承担这一选择的道义责任。因此,在 MAIM 式博弈形成之前,局势反而可能促使中国在战略上保持被动。

中国的克制能持续到什么程度?

以上分析有一个前提:中国领导层尚未认定 ASI 会带来决定性、不可逆、赢家通吃的权力转移。中国目前拥有大量经济资产,而这些资产依托于一个中国仍然看重的全球秩序。但中国毕竟是资源相对不足的一方。如果它开始相信 ASI 会造成不可逆的变化,就可能得出结论:自己未来的战略空间和自主权正在被永久封死。在这样的生存压力下,中国可能放弃对多极化的原则性承诺,接受率先实施破坏所带来的代价,以阻止自身权力的永久丧失。因此,真正需要判断的是:中国会不会走到这一步,形成这种信念?现有证据表明,目前还没有。

中国会怎么做?

总体而言,中国在 AI 竞争中会着重采取以下策略:积极搜集前沿 AI 项目的情报;秘密获取模型权重,而这类行动很难防范;通过公开合法和秘密渠道吸引人才;加快国内半导体制造和替代算力路径的发展,降低西方利用供应链施压所能造成的损害;并在整个中美贸易关系中运用经济手段服务战略目标。但在短期内,中国不会选择直接破坏,因为站在反击一方更有利。如果中国看清了这场胁迫博弈,最好的走法就是确保自己始终不必打响第一枪。同样,如果西方希望避免陷入 MAIM 式博弈,也应当影响中国对未来形势的判断,让它始终认为:不值得为了破坏对手,牺牲自己现有的地缘政治地位和国内发展。

局限

这只是一篇简短备忘录,主要依据我已有的中国政策知识作出推论。若要继续推进这项分析,需要更仔细地研究中国网络行动的历史,并用数据分析检验中国实际拥有多大的贸易筹码,从而对“经济手段能够形成威慑”这一判断作更严格的检验。

此外,即使双方没有形成“拆解 MAIM 框架”一节所说的共同认知,仍然有一层更微妙的逻辑:任何针对研发的破坏,都会迫使对手增加 AI 安全方面的投入,包括防范攻击和保障系统本身安全运行(security and safety)。即便对手无法确认研发受挫是否出自敌方之手,也会如此。这会挤占前沿研发的投入,减缓其进度。我还没能深入分析这一点对中国行动选择的影响,如果有更多时间,希望继续研究。

目前,中国 AI 企业在国内激烈竞争,由此产生了推进前沿研究的压力,甚至可能达到危险的程度。不过,参照中国电信、电子商务和金融科技等行业的历史,我假设当前的前沿 AI 格局会逐渐收拢:激烈竞争之后,行业往往整合为少数几家受到国家扶持的龙头企业。从外国对手的角度看,这会使需要关注的破坏目标减少,让情报搜集和破坏行动更容易实施。但我尚未研究这种变化的全部影响,希望后续探索优先处理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