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、上海 AI 大会见闻
2026 09 08
本文原载于 Substack。
摘要: 两场中国 AI 大会的见闻,来自现场观察和非正式交谈;文中不注明谈话者身份。
- 研究人员普遍说,最缺的是资源,人才倒很充足。
- 国家政策带动了具身智能热潮,吸引了大量关注和资本。
- 安全研究人员说,安全人才极其稀缺。
- 交谈中,很少有人用中美竞赛来理解 AI 的发展。
6 月和 7 月,我在中国参加了两场 AI 大会:6 月 12—13 日在北京举行的智源大会,以及 7 月 17—20 日在上海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(WAIC)。我和刚入行的技术研究人员、投资人,以及 AI 安全研究人员聊了聊。下文会梳理这些见闻,尤其是让我意外的现象和想法。比起演讲和论坛发言,我更看重饭桌上听到的想法,因为公开发言往往围绕政策文件和论文里已有的议题展开。这些交谈都是非正式、即兴的,因此下文不会注明观点出自谁。
当然,这类见闻也需要审慎看待。比如,企业有理由为自己造势,吸引投资。不过,研究人员对具身智能的热情,似乎丝毫不亚于台上的发言者。此外,有些人向我表达的个人看法,并非人人赞同;遇到这种情况,我会在文中说明。
年轻人才充足,资源才是主要瓶颈
我遇到了几位本科生和高中生,正在头部企业实习、做研究。看来,研究队伍的后备力量很充足,而且这些研究人员比我预想的还年轻。智源大会专设了一个环节,让学生研究人员轮流做简短报告;其中不少人已经在一家或多家企业实验室实习过。
聊天时,多位研究人员说,限制自己的是资源,不是人才。高校研究人员既缺资金,也缺算力:校内算力只分配给少数领先的研究团队,直到 2026 年 4 月,中国高校才宣布建成首个千卡 GPU 集群。北京市面向青年研究人员的资助,金额在几十万元人民币的量级。相比之下,私人资本充裕,却流向了企业:具身智能初创公司它石智航(TARS)在 2025 年 3 月完成了创纪录的 1.2 亿美元天使轮融资,随后又在 2026 年 4 月完成了 4.55 亿美元的 Pre-A 轮融资。
有些企业实验室的研究人员怀疑自家实验室是否有竞争力。他们担心,国内竞争激烈,市场定价变化又快,一旦模型发布落后,实验室就可能陷入危机。不过,其他一些刚入行的研究人员和安全研究人员,对同样几家企业更乐观,并不认同这些判断。这种焦虑可能更多反映了国内竞争有多激烈,未必能说明某家企业的实际处境。
具身智能
具身智能仍是大会的核心议题,很大程度上是国家战略和盈利预期共同推动的结果。张涛在智源大会上认为,2025 年的一系列政策将具身智能纳入国家未来产业布局,加上宇树机器人在春晚上的表演,带动了外界对机器人和具身智能的广泛关注。1 大公司的资深员工离职,创办具身智能企业;相应地,我遇到的许多投资人也急于结识有望创业的研究人员。双方都希望抢先进入这个领域,因为都预期这里的应用会带来丰厚利润:具身智能可以服务于生活和健康照护,尤其是养老,也能用于高端制造、智能货物运输和国家安全。
虽然不少参会者坦言,自己不了解通用人工智能(AGI),或者不清楚这个概念到底指什么,却仍相信,要实现 AGI,具身智能是必经之路。具身智能主题演讲的嘉宾则把最终目标说得更具体:“物理 AGI”(physical AGI)。我交谈过的参会者,几乎都持有类似看法:要让具身智能可靠,必须先有世界模型;有了可靠的具身智能,就可以用于各类场景。
机器人研究最受制于数据,因为在真实世界中采集交互数据很贵。这也让一些研究人员对自我进化(self-evolution)技术产生了兴趣。它石智航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丁文超认为,具身智能应沿用大语言模型(LLM)已经奏效的规模扩展思路(scaling):先用人采集的交互数据训练模型,再大规模部署,让模型产生下一轮训练数据。智源大会有几场演讲介绍了自我进化和仿真训练,可以用这两种办法替代实地采集数据,成本更低。在一场讨论递归式自我学习(recursive self-learning)的问答中,一位学术界的研究人员特意提到,自己所在的团队资源有限,因此想知道能否用自我学习来开展研究。然而,隔着几间会场,却有人把递归式自我改进(recursive self-improvement,RSI)列为重大风险。
AI 安全面临人才瓶颈
6 月参加公开的安全论坛时,我发现讨论涉及的出错和失效情形,比预想的更全面。除了常见的内容监管问题,滥用和失控也占了很大篇幅。瑞莱智慧(RealAI)在 L1–L5 风险分级中,将自主武器和递归式自我改进列为最高等级的风险。知名网络安全企业奇安信则指出,网络安全需要保护的范围,正从网络基础设施扩展到智能体架构。部署智能体,以及达到 Mythos 水平的攻击,都带来了新的危险,仅靠围绕漏洞展开的防御,已不足以应对。
但现场听众并没有明显表现出同样的安全忧虑。有人请听众投票,判断未来一年内,自动驾驶汽车会不会撞死人。约半数听众没有投票;投了票的人中,认为“不会”的更多。这似乎说明,大家基本相信已经投入使用的系统是安全的,也可能尤其信任国内的系统。来参加安全论坛的人,想必比大会上的一般参会者更关注安全;因此,放到更广泛的人群中,相信系统安全的比例可能还会更高。
聊天时,中国的 AI 安全同行更担心国内缺乏安全人才,而不是公众怎么看。中国的技术人才很充足,但既了解 AI 安全,又愿意在这个机会稀少的领域长期工作的人,却十分稀少。我的同事 Jasmine Li 在这篇文章里,详细介绍了中国 AI 安全领域的状况。
很少出现的中美竞赛视角
世界人工智能大会谈论地缘政治时,更关注全球南方,而不是中美关系。大会期间,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成立,共有 29 个签署国,主要来自中亚、东南亚、非洲和拉丁美洲,目标是缩小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的“智能鸿沟”。国际合作论坛同样围绕全球南方展开,讨论如何协调合作、帮助这些国家提升能力。当然,国家组织的大会,自然会采用国家希望呈现的视角;政策文件也反复强调要支持全球南方。不过,让我意外的是,私下交谈的人似乎也很少留意中美竞争。
刚入行的研究人员,对大国竞赛的关注远低于我的预期。毕竟,在美国的实验室领导者、国家安全评论人士,以及部分 AI 安全圈子里,这种视角相当突出。我不太清楚一般的美国研究人员怎么看,但我和中国研究人员聊到的内容,与在西方 AI 安全圈里听到的很不一样。有些人没有听说过 Mythos 或 Glasswing。有些人甚至不知道,美国会把中国放在竞赛对手的位置上看待。还有些人知道,但并不感兴趣,认为更重要的是按自己的思路推动国内发展。提到美国时,大家更多把美国当作衡量国内研究的标杆,而不是对手。这也与我听到的其他看法相符:许多人,尤其是会场外遇到的人,会尖锐地批评国产模型,或对其表现不满,因为国产模型尚未达到这个标杆。在我听来,这更像是在反省自身的不足,而不是表达对立。
结语
遗憾的是,两场大会、几十次交谈,并不足以让我对中国 AI 领域的整体状况下结论。不过,这些经历确实改变了我的一些原有判断:研究人员说自己受制于资源,而不是人才;具身智能正吸引大量关注和资本,而这股热潮首先由政策推动;无论私下交谈还是公开演讲,都很少出现大国竞赛的视角。
一方感到另一方构成威胁,便采取相应行动;这些行动又让对方更确信自己受到了威胁,双方对彼此的威胁感就这样不断加深。在这种局面下,想要有效竞争,得先想清楚自己究竟在争什么,甚至该不该竞争。面对中美 AI 关系,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先从对方的处境出发,理解对方的考虑,也就是“战略同理心”(strategic empathy),再形成自己的预期。离开中国时,我更清楚了中国研究人员到底在追求什么。最让我难忘的,是与那些聪明、年轻的研究人员交谈的时刻:听说另一边的同行竟然抱着对抗的心态看待自己,他们十分惊讶。
具体来说,2025 年 3 月的《政府工作报告》、2025 年 8 月国务院《关于深入实施“人工智能+”行动的意见》,以及2025 年 10 月四中全会通过的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,都将具身智能列为重点。 ↩︎